第五章：猫的十年·第一年
灾难爆发时，嘟嘟在睡觉。
它趴在客厅沙发靠窗的位置，那里有下午的阳光，暖和。小雨在地毯上玩积木，林晓在厨房做饭，陈默还没下班。一切如常。
然后世界疯了。
先是震动。嘟嘟惊醒，弓起背，耳朵贴平。不是地震——它经历过小地震，不是这种感觉。这次是从身体内部开始的震动，像是血液在沸腾，骨头在发痒。
接着是光。蓝色的光从地板缝隙透出来，从墙壁裂缝渗进来。光很冷，但又有种奇怪的“甜味”——不是真的味道，是嘟嘟脑子里出现的感觉，像是闻到最爱的罐头打开那一瞬间的香气，但更强烈，更诱人，也更危险。
嘟嘟的本能尖叫：逃。
它从沙发跳下，冲向大门。门关着。它转向窗户，窗户也关着。小雨在哭，林晓跑过来抱她，声音惊恐：“怎么了？陈默！陈默！”
嘟嘟没时间等人类。它找到空调管道口——那是它平时钻着玩的缝隙，通到邻居家。它挤进去，在黑暗狭窄的管道里爬行。身后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，楼板开裂的声音，还有林晓的尖叫声。
它没回头。猫的本能第一原则：先活下来。
管道另一头是邻居家的空调外机后面。嘟嘟钻出来，站在外机支架上，看向自己的家。
家没了。
不是倒塌，是……被一个淡蓝色的球包住了。球很大，把整个客厅包在里面，透过半透明的球壁，能看到里面模糊的影子：林晓抱着小雨，陈默张开双臂，蓝光从他手里涌出。
嘟嘟盯着看。它认识那个球——不是认识形状，是认识“感觉”。感觉像是……家的气息，但更浓烈，更悲伤，也更坚固。
它想回去。但球壁看起来进不去。它试探着伸出爪子，碰了碰球壁。爪子穿不过去，像是碰到一面看不见的墙，但有弹性，像果冻。球壁是温的，摸起来像陈默的手掌——那个平时喂它、偶尔摸它头的手掌。
嘟嘟收回爪子，蹲在外机支架上，看着被蓝球包住的家。
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但它知道一件事：那里是家，那里有小雨。
小雨是家里新来的小两脚兽。嘟嘟来家里五年后，她才出现。一开始只是个会哭会闹的小东西，后来会爬，会走，会伸手抓它的尾巴。嘟嘟一般会躲开，但有时候，当小雨安静地坐着玩积木时，它会躺在她附近，听她咿咿呀呀地说话。
那不是爱——猫不懂爱。那是习惯。习惯了这个小小的、温暖的存在，习惯了她身上的奶味，习惯了她在家里制造的动静。
现在家被蓝球包住了，小雨在里面。
嘟嘟决定：等。
猫很擅长等。等老鼠出洞，等鸟飞近，等人类开罐头。它可以等很久。
它在外机支架上蹲了一整夜。外面天翻地覆：地面开裂，蓝色光流喷涌，楼房倾斜倒塌，奇怪的生物在远处出现。嘟嘟全部无视。它的眼睛只盯着那个蓝球。
蓝球在移动。不是滚动，是漂浮，随着蓝色光流慢慢漂移。嘟嘟跳下支架，跟上去。它保持距离，不远不近，像捕猎时的潜行。
蓝球漂了大概几百米，停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废墟上。嘟嘟找到一处破墙的缝隙，钻进去，躲在后面，继续观察。
第一天结束。
第二天，嘟嘟意识到一个问题：饿。
它最后一次吃饭是昨天下午，林晓给的猫粮。现在猫粮在家里的蓝球里，它进不去。
它需要自己找吃的。
嘟嘟离开藏身处，在废墟间穿行。鼻子抽动，捕捉气味。熟悉的气味全乱了：人类的血腥味，烧焦的塑料味，还有一种陌生的、刺鼻的“能量味”——就是那些蓝色光流散发的气味。
它找到一只老鼠。不是普通老鼠，更大，毛色暗红，眼睛发着诡异的绿光。老鼠正在啃一具尸体——嘟嘟认出那是楼下的王奶奶，平时会喂它火腿肠。
嘟嘟没有犹豫。捕猎是本能。
它伏低身体，肌肉紧绷，尾巴尖微微颤动。老鼠没发现它，专心啃食。嘟嘟计算距离、角度、风速（虽然现在没风，但习惯性计算）。
然后扑出。
动作比平时快——它自己都惊讶。不是刻意加速，是身体自己反应更快了。爪子拍到老鼠头上，力度恰到好处，颈椎断裂，老鼠瞬间死亡。
嘟嘟叼起老鼠，回到蓝球附近。它把老鼠放在地上，准备吃。
然后停住了。
它看着蓝球，看着里面模糊的小雨的影子。
一个念头冒出来，不是思考，是本能：小雨也饿吗？
它不知道。蓝球里时间好像很慢——它能感觉到，不是理解，是感觉。就像感觉天气要变冷，感觉要下雨一样自然。它感觉蓝球里的时间像凝固的蜂蜜，流动缓慢。
如果小雨饿了，她吃什么？
嘟嘟看看地上的老鼠，又看看蓝球。
它做了决定：不吃，留着。
它用爪子把老鼠推到蓝球边，紧贴着球壁。然后退后几步，蹲坐下来，看着。
像是在说：给你留的，饿了就吃。
当然，小雨不会吃老鼠。但嘟嘟不知道。在猫的世界里，老鼠是食物，最好的食物。它把自己捕到的第一只猎物，留给家里最小的成员。
这是猫的逻辑：我的领地，我的家人，我的责任。
第一周，嘟嘟建立了生存模式：
领地：以蓝球为中心，半径约五百米的圆形区域。这是它的新领地。 食物来源：变异老鼠、变异的昆虫、偶尔找到的罐头（废墟里还有很多）。 水源：蓝色光流不能喝——它试过，舌头麻了半天。但下雨时，积水坑可以喝。 威胁：那些扭曲的、多足的、发着暗红光的东西。它们比老鼠大得多，嘟嘟躲着走。 休息点：蓝球正下方的一块水泥板下面，那里干燥，隐蔽，能看见蓝球。
它每天巡逻领地，标记气味（虽然气味在能量环境中消散很快），驱赶闯入的小型变异生物。然后回到蓝球边，蹲坐着看。
蓝球在缓慢变化。有时变厚，有时变薄。变薄时，嘟嘟能更清楚地看到里面的影子：陈默在动，好像在写字、量东西。林晓和小雨一直躺着，几乎不动。
嘟嘟能感觉到陈默的状态。不是看到，是感觉到——就像感觉到同类生病时的虚弱气息。它感觉到陈默在变弱，像蜡烛在慢慢燃烧。
它不知道能做什么。只能守着。
第一个月，嘟嘟发现了蓝球的一个特性：靠近它，身体会舒服。
不是心理作用，是生理感受。在蓝球附近待久了，它感觉爪子更有力，跳跃更高，受伤愈合更快。有一次被变异昆虫咬伤后腿，它趴在蓝球边睡了一觉，醒来时伤口结痂了。
它不明白原理。就像不明白为什么晒太阳会暖和一样，它只是接受：这里对我好。
于是它更少离开蓝球附近。捕猎范围缩小，大部分时间趴在蓝球边，睡觉，或者睁着眼睛发呆。
发呆时，它会想起以前的事。
不是人类的“回忆”，是片段的画面和感觉：客厅沙发的柔软，小雨小手的温度，陈默倒猫粮时塑料袋的哗啦声，林晓铲屎时的抱怨声。
这些画面很淡，像隔着毛玻璃。但它记得。
第三个月，嘟嘟遇到了第一个“邻居”。
是一只狗。曾经是宠物狗，金毛，但现在变了：体型更大，毛色暗淡，眼睛发红，嘴角流着涎水。狗发现了嘟嘟，低吼着靠近。
嘟嘟弓起背，炸毛，发出嘶嘶声。它不怕狗——以前在小区里，它经常把追它的狗引到树下，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狗着急。但这条狗不一样，它身上有那种刺鼻的“能量味”，还有血腥味。
狗扑过来。
嘟嘟没硬扛。它转身就跑。它不能让狗靠近蓝球。
它穿过废墟，跳上断墙，在钢筋和混凝土块间灵活穿梭。狗在后面追，体型大，速度不慢，但不够灵活。嘟嘟把它引到一片危险的区域——那里地面有裂缝，蓝色光流不时喷发。
狗踩到裂缝边缘，地面塌陷，它掉下去一半，卡住了。嘟嘟停在安全距离外，看着狗挣扎。
狗看着她，眼睛里的红色褪去一点，露出一点点原来的样子：恐惧，痛苦，迷惑。
嘟嘟看了几秒，转身离开。
狗已经构不成威胁。而且，在猫的逻辑里，杀戮不是目的，生存才是。既然威胁解除，就继续回去守着蓝球。
第六个月，嘟嘟的领地出现了一个“常客”。
是一只变异麻雀，体型像鸽子，羽毛泛着金属光泽，喙更尖更长。麻雀不攻击嘟嘟，也不怕它，就在领地边缘活动，偶尔啄食发光的苔藓。
嘟嘟观察了几天，决定：默许。
领地需要边界，但边界内可以有“邻居”，只要不构成威胁。麻雀看起来无害，而且它的存在能驱赶一些昆虫。
猫的社交逻辑很简单：不惹我，不抢我食物，不威胁我的家，就可以共存。
它和麻雀形成了一种默契：嘟嘟在蓝球西侧活动，麻雀在东侧。偶尔在领地中间相遇，互相看一眼，各自走开。
第九个月，蓝球开始向一个方向漂移。
不是随波逐流，是有方向的移动，朝着一座发光的白色山。嘟嘟跟着移动，调整领地范围。白色山很远，但蓝球漂得很慢，按照这个速度，可能要很久才能到。
嘟嘟不着急。它有的是时间。
第十二个月，第一年结束。
嘟嘟蹲在蓝球边，看着里面几乎没变化的影子。
它自己变了：体型大了一圈，不是胖，是更结实。毛色中的银色部分泛起极淡的蓝光——长期待在蓝球边的结果。眼睛更亮了，黄绿色中多了一点金色。
它更老了，但也更强了。矛盾，但真实。
这一年，它捕猎了上百只变异生物，赶走了几十次潜在威胁，标记了无数次领地。它和麻雀成了“邻居”，见过其他幸存的人类（远远避开），躲过了三次大型能量喷发。
它守住了这个蓝球。
没有人知道。没有人感谢。甚至蓝球里的陈默可能都不知道外面有只猫在守着。
但嘟嘟不需要知道。猫的逻辑里，守护领地是本能，不需要理由，不需要回报。
它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
今晚，嘟嘟像往常一样，把捕到的变异老鼠放在蓝球边——它每天都放，虽然老鼠从没被拿走，虽然它知道小雨可能不吃，但它还是放。像一种仪式。
然后它趴下来，下巴搁在前爪上，看着蓝球。
蓝球里，陈默似乎在移动，在做着什么记录。林晓和小雨依然沉睡。
嘟嘟眨眨眼，慢慢闭上眼睛。
它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不是连贯的画面，是碎片：小雨身上的奶味，混合着林晓洗衣液的淡香。沙发角落阳光晒暖的布料。一只小手摸过它耳朵后面——那里它自己舔不到。模糊的温暖，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裹着。
然后它醒了。
天还是暗红色，蓝色光流还在奔腾，白色山还在远处发光。
蓝球还在，小雨还在里面。
嘟嘟站起来，伸个懒腰，开始新一天的巡逻。
蓝球还在，小雨还在里面。
嘟嘟站起来，伸个懒腰，开始新一天的巡逻。
太阳升起又落下，天气变冷又变暖。
蓝球还在漂移，白色山还在远处发光。
它还在守着。
（猫的守护系列说明：本章为嘟嘟守护的第一阶段，后续将每隔几章穿插一章猫的视角，展示嘟嘟漫长的守护历程，与陈默的主线平行推进。）